
图为攀枝花技师学院。 (张仟林 兰凯棋 摄)
10月25日,攀枝花技师学院焊接加工实训中心,焊花溅落,机器嗡鸣。一名穿工作服、戴面罩的年轻人低头蹲在工位前,焊枪沿着试件边缘慢慢走。他看上去平平无奇,和周围练手的师弟没什么两样,甚至不太起眼。直到有人喊了一声“赵钱森”,他才摘下面罩抬起头,挽起袖子,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焊疤露出来。
赵钱森——这个名字,不久前曾响彻世界技能大赛的赛场。
2026年9月27日晚,上海世博文化中心。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闭幕式上,焊接项目冠军名字被念出:“赵钱森,中国。”22岁的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,展开一面五星红旗,举过头顶。
世界技能大赛被称为“技能界的奥林匹克”,是全球地位最高的职业技能赛事,两年一届,一个项目只设一块金牌。
在这样的赛事上站上最高领奖台,就是“王”。
这场冠军之战,整整鏖战3天,累计18小时。低碳钢、不锈钢、铝合金三种材料轮番上阵,手工电弧焊、钨极氩弧焊、熔化极气体保护焊、埋弧焊4种方法交叉考核,组合件、压力容器、不锈钢结构件、铝合金结构件4大模块层层递进,全流程80余个评分点,精确到0.1毫米。赵钱森比规定时间提前35分钟完成全部作品,焊缝经X光检测零缺陷,表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0.2毫米。
他不是第一个“王”——
2015年,巴西圣保罗,第43届世界技能大赛,曾正超拿下中国焊接项目首枚世赛金牌,实现零的突破;
2017年,阿联酋阿布扎比,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,宁显海斩获冠军;
2019年,俄罗斯喀山,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,赵脯菠再夺一金;
2026年,中国上海,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,赵钱森续写传奇。
四人同出自中国十九冶攀枝花技师学院,同师从焊接项目中国集训队教练组组长周树春,同属中国十九冶。一所西部技师学院、一位教练、一家企业,十一年走出四位世界冠军。
同一顶王冠,像接力棒般传递了四次。这让人们不禁深入思考:冠军是如何选拔产生的?一所技校靠什么持续供给金牌?“冠军摇篮”的底座是否稳固?
“漏斗式”选拔人才
“我们的选拔从新生入学就开始了,十五六岁的孩子只要符合年龄要求,都能报名参加初选。”攀枝花技师学院教师张正国介绍,世界技能大赛对参赛选手有严格的年龄要求:参赛前必须22岁以下。这意味着,从十五六岁入校到22岁站上世界赛场,留给选手的成长窗口期只有短短五六年。
为此,技师学院建立了“新生海选、五级递进”的梯队选拔机制,打通校级、市级、省级、国家级、世界级五级竞赛通道,让每一名有潜力、肯努力的学生都能站上成长的赛道。
“这其实也是‘漏斗式’选拔。我们那一批最初海选进队的有大约200人。”赵钱森介绍,“前三个月考验的主要是个人毅力,我们每天早上6点出早操练体能,上午8点到下午6点实操,晚上还要学理论、记参数。很多耐力不够、吃不了苦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退出集训,两三个月下来就只剩几十个人。”
从200人到几十人,再通过层层选拔获得省赛、国赛参赛资格,最终仅有1人能站上世赛舞台。能在这期间坚持留下来的人,付出的也是超越常人的汗水与坚持——为练手臂稳定性,赵钱森每天徒手托举12升矿泉水瓶、举十几斤重的哑铃;别人一天练6小时,赵钱森加练到10小时以上,记录下十几本训练笔记……
赵钱森的师兄曾正超、赵脯菠当年练臂力,用的也是托举矿泉水瓶、托砖几小时这类办法。这些办法至今仍靠口传心授,一棒一棒往下接。
赛场之外,更多学生走的是就业和升学两条路。学院公布的数据显示,毕业生就业率长期保持在98%以上,焊接、机械制造等专业供不应求;2025届毕业生双选会上,53家企业带来2600余个岗位,而当年毕业生只有600余人。与此同时,也有不少学生选择继续升学、考入大学。对没进入集训队列的大多数学生而言,出口并非只有赛场。
2024级高中高焊班的麻林松正走在这条路上。他是中国五矿矿心免费教育计划的学生,高中毕业后入校,因年龄原因没能入选集训队,目前正在企业实习。看着学长赵钱森站上世赛最高领奖台,他坦言深受触动:“人生的路有很多条,适合自己的才最好。赵钱森用焊枪登上了世界舞台,我也想靠手里的焊枪进企业,用技能为地方和企业出份力。”在他心里,学长身上最值得学习的不仅是冠军头衔,更是那份把小事做好、把活做精的坚持。
企业办学的“双刃剑”
攀枝花技师学院的前身是中国十九冶高级技工学校,一所企业办的技校,底色是“工地”。这种基因的底色是——技能不完全是在教室里“教”出来的,更多是在工地上“长”出来的。
数据印证:自2011年中国首次组队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以来,中国十九冶连续七届代表中国出战焊接项目,累计取得4金1银1优胜奖的成绩,稳居世界第一梯队。而掌舵这支队伍的周树春,本身就是企业办学培养出的典型——1992年初中毕业,进入十九冶当焊工,在工地上摸爬滚打18年,从普通焊工成长为全国技术能手;2010年转入学院任教,从第41届到第48届世赛,连续8届担任焊接项目中国集训队教练组组长。2013年,学院开设焊接精英班,由周树春亲自授课,由此开启了“王的接力”。
回溯时光,2000年前后,大量厂办技校移交地方或关停撤销,国企办的技工院校曾长期面临办学经费来源单一、产权不明晰等困境。
攀枝花技师学院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持续产出冠军,与中国十九冶作为央企的持续投入直接相关。本届世赛前,中国五矿集团将一台价值近40万元的焊机从北京运到上海,供选手适应性训练使用。
这种“企业输血”也有自己的边界。学院的专业设置会随产业和企业经营状况调整,学生的就业出口容易集中在少数企业;核心资源冠军教练团队与精英班体系系于单一企业的战略意志。企业上行周期里,这是优势;行业下行周期里,这是风险。
打破少数人交接模式
同样是世赛金牌大户,广东给出的是另一种方案。2011年参赛以来,广东选手累计获得35枚金牌,居全国第一。2026年4月,广东出台全国首份世赛成果转化专项文件,提出依托53个世赛集训基地建设青年技师工作站,编制《世赛成果转化指导手册》,推动“竞赛标准向教学标准、训练方式向实训方式、竞赛场地向实训场地”三个转化。截至目前,广东赛项标准已转化为223项人才培养标准。用广东人社部门一位负责人的话说,世赛成果不该只是赛场的荣光,而要变成日常的课堂。
攀枝花走的是师承链条。第44届世赛建筑金属构造项目优胜奖获得者卞涛留校任教后,先后担任第45届、第47届该项目中国教练,所带选手分获银牌和金牌,另培养出6名全国技术能手。
冠军带冠军,一根接力棒只在少数人手里交接,在精英培养上闭环有效,代价是标准化不足、受益面窄、对个别教练依赖度高。
攀枝花并非没有补制度化的课。
攀枝花市推行“企业订单+培训机构列单+劳动者选单+政府买单”的四单链式培训模式。企业依据自身用工需求提出订单,培训机构根据订单设计课程并列出培训项目清单,劳动者结合自身发展选择适合的培训项目,政府则对符合条件的培训给予资金补贴。
如今,攀枝花技师学院已与100余家企业建立深度校企合作关系,共建50余个产教融合基地。今年还将与徐工集团、四川航天长征装备制造、中冶建工集团合作建立订单班,推行“订单培养、定向就业”模式,实现人才培养与企业需求无缝对接。
中国十九冶人力资源部部长刘莉表示,企业结合发展实际,深入探析技能工匠成长规律,将攀枝花技师学院打造成高技能人才的“孵化器”和“人才工厂”,确立了技能人才订单式培养新模式,实现定点培养、批量培养、标准培养的有机结合。通过优化教学设计、配齐优质师资力量、创新实践教学方式,纵深打造“学、培、用、激”的人才培养体系,努力实现学校培养与企业工程建设需要的无缝对接,为优秀青年快速成才创造了有利条件。
东区区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介绍,东区已出台《东区人才兴东十五条》,落地培训提能、研修疗养等4项举措,兑现学历提升、事业补助、安家补助等扶持政策;联合四川机电学院、攀枝花技师学院开设焊工、钳工订单班,近3年累计培育技能人才1300余名。近3年,以陈刚为代表的9名技能人才获评天府工匠、省级技能大赛一等奖等荣誉,吕杰等优秀技能人才被纳入区委直接联系的突出贡献人才库。
但对比广东将赛项标准转化为223项人才培养标准的规模,仍存在较大差距。
技能人才的走与留
攀枝花因三线建设而生。如今,作为“中国钒钛之都”,据2026年8月四川省政府新闻办发布会披露,攀枝花钒产品产量占全国19%、钛精矿占全国70%,钒钛产业产值接近600亿元;到2030年,钒钛钢铁新材料全产业产值突破2000亿元。
产业升级带来技能需求。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围绕全市“9圈21链”重点产业生态圈和产业链,编制了《“9圈21链”重点产业(项目)人才智力需求目录》,对与重点产业生态圈和产业链相关的386家重点企业、89个重大项目、16个重点科技创新平台开展人力资源需求摸排,收集2000余个岗位计划,为重点企业精准适配专业人才提供指引。
同时,紧扣先进制造业、建筑业、服务业等产业体系,收集涵盖装备制造、能源化工、先进材料、电子信息、人力资源服务等行业领域105家企业、11个创新平台、320名人才需求,纳入《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人才需求目录》编制,促进各类人才向攀流动。
“我们从发展实际需求出发,更看重人才的实际操作能力。”四川安宁铁钛股份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,当前企业正向高端化、智能化、绿色化转型,随着新项目陆续建设投产,企业用工需求增长,为攀枝花本地及周边地区拓宽就业渠道、搭建优质求职平台。
需求与留存并不同步。省人大代表、攀枝花学院钒钛学院院长蒋志强在调研中发现,产业“向上攀登”面临三个瓶颈:培养的人才“不够用”,顶尖平台“不够强”,领军人才“不够多”。“本科教育受局限,研究生培养规模小;高能级研发平台建设相对滞后;省级、国家级的高端人才尤其紧缺。”他说,三者相互牵制,如同产业的“任督二脉”尚未打通。
4位冠军夺冠后都选择回到中国十九冶,这样的选择与企业办学、定向培养的体制安排有关。但对于更多没有走上冠军之路的毕业生,去留取决于——这座城市能否提供与他们的技能相称的岗位和回报。
人社部此前预测,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人才缺口接近3000万人。2025年7月,四川省人社厅首次发布技能人才工资价位信息:2024年全省技能人才工资报酬中位数为5.46万元/年;分技能等级看,首席技师为8.62万元/年;分学历看,硕士研究生为11.75万元/年。
当冠军的奖励与普通技工的收入形成落差,“一门四冠军”的意义就不止于证明“山里的少年能走到世界之巅”,而在于回答:一个在关键岗位上掌握高超技艺的焊工,能否获得与工程师、科学家同等的尊重和回报。
接力棒该“传”给谁
赵钱森夺冠后回到母校,向备战新一届赛事的师弟们分享经验。他做的和师兄们当年一样:把焊缝焊好,把技艺传下去。
从曾正超到赵钱森,11年,这根接力棒在4个人手里传过一遍。周树春在赛场边站了8届,从一名焊工变成总教练,如今仍守在训练台前。接力本身不成问题——问题在于,这一棒往哪里传。
如果它只在几十人的精英队列里流转,“王的接力”就始终是少数人的故事;只有当冠军的手法被拆解成课程、标准与评价,铺到坐得下几百名学生的车间的每一张工位上,“一门四冠军”才可能从一段佳话,变成一种可以复制的模式。
这根棒,接不接得住,又将“传”给谁——答案不在领奖台上。(陶泓霖 陈宇馨)